山上的绿刚泛红,梅港的人就开始做风饼。
刚出炉的风饼,金黄金黄的,挂在树下,从山腰一直挂到山顶,挂两宿。
九月的风拂过水面吹向山岗,水面起了鱼鳞状的涟漪,饼上就有了涟漪般的花纹,那是风的形状。
收下来的饼有风的气味,把它揣在怀里,那样的气味让你一整个秋天都很快乐。
是的,梅港人不吃风饼,而把它揣在怀里,可以一直揣到冬天。梅港的第一场雪总是很准时,下雪了,怀里的饼就带着秋天的温热劲儿从领口化作一溜烟不见了。
如果你在当年冬天到来之前,从码头出发,乘西风驶离梅港,那块风饼就会一直呆在你的怀里。但是,一旦你的脚再次碰上梅港的土地,它就立刻消失不见了。
我不知道这是否属实,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梅港。在梅港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。因为,据说离乡之后,风饼的气味会越来越沉着醇厚,让你无法自拔。由于害怕失去,带着风饼离开梅港的人,一个也没有回来过。
我们用文字对自己做过什么,以致今天它如此背叛了我们?
我用文字对自己做过什么?以致我都不敢用“我”
我一直很好奇,为什么那么多人能够对那么多事保有那么大的热情。而我,几乎一样也没有。这就是所谓的失败吧。
李列觉得今天可以飞了。
推开车窗,探出身子,轻轻蹬腿,飘起来,飞出去,降落在立交桥下的麦当劳,先进去把憋了半天的尿撒了。
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,李列也有过飞的念头。夏天的傍晚,爬到小丘上,海那边太阳落下去,咸湿海风迎面而来,灌进脖领,穿过袖口,鼓起汗衫,胳肢窝凉飕飕的。风把人吹透了,提一口气,就会飘起来,然后像在水里那样,蹬蹬腿,划拉胳膊,飞在金光灿灿的海面上……
自从去年出了怪毛病,他又想起这茬儿了。早上去上班的时候,锁了门,又开门进屋,尿两滴;下班前一个钟头,李列就不敢喝水,到了公交车站,还要拐到旁边商场厕所一趟,再上车。可这没用,该尿的时候尿不出来。上下班的路途很长,一上主路就堵车,一堵就开始尿意频频。车半小时都不挪一步,李列脸色铁青地僵坐在座位上,闻着汗味儿、口气,胸口发闷,膀胱发紧,牙根发酸。这时候,他就特想飞。
飞有什么难的?
憋得难受时,他放任自己这么想,分散注意力。
今天可以了。
李列站上座椅,两手扒着车窗外沿,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车窗。好大风,已经听不清售票员的叫嚷。热乎乎的风穿过短袖衬衣,衣服鼓起来了,提一口气,手扶车厢,腿蹬座椅,李列倒着飞出了车窗,仰面朝天向立交桥下坠去……
晒了一天的柏油路,蒸腾着热气,一股上升的气流稳稳地托住了李列,他右手曲在脑后,左手搭在丹田,跳水运动员一样漂亮的翻身,两手后摆,抬起上身,踏着又一股上升的热气流,向斜上方飞去。我会飞了,李列高兴地想,膀胱一松,尿了裤子。
饺子。饺子是和爷爷联系在一起的。南方人不常吃饺子,我小时候却很喜欢。爷爷他们单位食堂每周四中午供应饺子。每周四他都让我去吃午饭。饺子是酱肉韭菜馅儿的,还有一点点类似咖喱的味道,我们管它叫“北方水饺”。在北方,我从未吃过这种馅儿的水饺。
说这事儿,挺矫情的。
30岁和北京申奥成功,在我的记忆里,也是两个关联的点,连接它们的是基辅餐厅的那顿晚餐。在那以前,30岁和申奥对我而言,都是无关紧要的事。
那晚餐吃到很晚,部门同事要坐在餐厅里等申奥的最后结果。我们的客户,那个长得像犹太遗孤,据说十几年容貌不曾改变风采依旧的“老克勒”许老板坐在我对面,刚要了一杯水和一杯vodka。是的,他要的时候说的是vodka,不是伏特加。
我舀了一小勺玻璃珠似的鱼籽搁进嘴里,背后的电视传出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,鱼籽碎在齿间,腥气和电视主播激昂的声音让我所有毛孔紧缩。那杯vodka也在这当儿被一口闷了,闷得很激动,那杯用来漱口的水都没来得及喝,“老克勒”鼓起掌来。
等我们走到街上,处处是欢乐的海洋。我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我不觉得这事跟我有多大关系,但高兴的气氛会感染你。
因为是新人,我们头儿怂恿我用手机给大猫儿打骚扰电话,“反正她还不知道你手机号”。我冒充随机采访的记者拨了过去。她果然在看直播,她居然高兴地接受了采访,“我是一名**工作者,我很高兴,我为之骄傲”之类的。趁兴又给二猫、三猫各打了一个。
打完电话心情很好,街上有人打出2008的旗号。那是7年以后的事,多么遥远,7年,噢,7年后我刚好30岁——那会儿我还在北京么?那会儿外地的朋友会有很多来玩儿的吧?30岁的我会不会有自己的房子可以让他们住?我会开着车送外地朋友去看比赛么?还是依然一无所有?30岁是中年了,只有7年了……
就这样,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年龄的压迫。就这样,我开始惦记30岁这事儿。
那晚还有一个收获,不爱喝酒的我,开始尝试包括vodka在内的各种洋酒,最中意的是威士忌。有一段时间,自己一个人在家喝,一周一瓶。婚后这几年几乎没再喝过,因为每次在超市,老婆都不让买。老婆,这是那天晚上没有想到的,她跟我同岁,北京奥运开幕那天,是她三十岁生日。
有些人,不太要紧的人,会留给你一个莫名其妙的记忆点。
比如说老宋,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可乐瓶子。他离开以后,我每次喝可乐就会想起他,流着油,憨的脸。
再有续兄,每年初夏,第一天穿凉鞋,我都会想,他是不是也已经换上凉鞋了。有一年,我们俩一同被人嘲笑,因为过早地换上了凉鞋。
不知姓名的家伙, 吃加蛋的炒河粉的时候我会想起他的后脑勺。他曾在猴年马月狗日,背对着吃加蛋炒河粉的我。
石板路上,松动的石板“咯噔”一声响,一个穿背心裤衩上厕所的老头儿就会浮现眼前。厕所就在小时候的住的巷子里,门前的石板路经常地“咯噔”。但为什么一定是那个老头?
从最远走向更远,紧紧拥抱还要再靠近。我们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。
当一切像黎明的星辰渐渐淡去,像大山轰然崩塌,我们鼓励自己还要重新开始。
过去的会不会回来,将至的是否无法幸免。我们永远心存侥幸,心存幻想。
现在好么,将来如何,过去什么样?
选一句放在伟大小说的扉页就是警句,这样的堆砌只能是耻辱。
怎样算是经典的开场,天才的动机让情节发展,句子的增加令词汇匮乏。有华丽的转身,有没有漂亮的结尾。
飘忽不定,进退两难,随波逐流,浑然不知……
说的是你?说的是我?
飞驰的汽车溅起泥水,泥先落地,还是水?
你看得懂不懂,歧义不应该发生。句子和句子最好不要有联系。
游戏是快乐的,工作沉重而痛苦。
胡德夫在北京开演唱会的事让我又重新想起听巴奈的歌。
她的歌让我想起以前听歌的感觉,想起一首几乎没人知道的歌,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。
我根本就没听过这首歌,只是在学校时的系办报纸上看到歌词,也许是当时那个校园歌手彭挺和别人合作的作品,不知道。歌词也记不全了,我该怎么办?是应该大致描述一下那歌词,还是试图重新写下来:
漂亮姑娘,辫子很长,烟圈里忽隐忽现
穷小伙子,廉价香烟,他很腼腆
突然一天,在我面前,你塞给我两包好烟
你说,注意身体少抽点
时光如电,转眼数年,你在哪里
人潮汹涌,起起伏伏
我找个无人的角落,点一支烟
吐一串烟圈,变作你美丽的脸
完全不是这个味儿,像蹩脚的翻译,没有办法,记不起来了。还是大致描述一下吧:歌词里说在学生时代暗恋一个美丽的女孩(如何美丽不重要,你知道大学时代的美丽女孩会有多么的美),但是从来没有勇气对她说什么。我是个抽廉价烟的烟鬼,一天她突然出现我眼前,递给我两包好烟(555?KENT?红塔山?),说注意身体少抽点。现在多年过去,我忙于生计疲于奔命,偶尔找个无人的角落,点一支烟,吐一串烟圈变作她美丽的脸。
其实,我就清楚记得两句原词:一句是“注意身体少抽点”,因为当时没人疼;另一句是“吐一串烟圈,变作你美丽的脸”,因为知道自己以后会因为这句感伤,就像今晚。
只是,吐一串烟圈,你能看清哪张美丽的脸?
半年不更新,点击率居然还有涨。
不更新的博客,就是死的。那么,各位是像扫墓一样来凭吊罗?
真是受宠若惊。
凭吊的人多了,死者不得安宁,得意洋洋爬上坟头,跟人打招呼——嗨。
空洞的眼窝,几绺枯发在雪白的头骨上迎风飘扬。
诈尸了!!!